深秋的辽西山野,清晨的风里裹着霜意,朝阳凌源北炉乡何杖子村的田间,何桂艳正麻利地捆着玉米秸子,留作冬天烧火或卖给养牛户为家里增添一点收入。劳作之余,何桂艳会忽然摘下手套,在手机上记录所感所想,把倒伏在地里的玉米秸秆、被人扔掉的谷穗、推着庄稼车的老人,连同对土地的牵挂,写成一行行带着泥土味的现代诗、融入一篇篇细腻的散文里。
低头种田、提笔写作,这片“十年九旱”的辽西土地,成为“农民女诗人”何桂艳笔下最丰沛的灵感源泉。
土地带给她灵感:从“玉米苗的空隙”写到“天上的土豆花”
“我把所有的感情都藏在诗里,有时是悲伤、有时是喜悦、有时是思念……虽然情感不同,但灵感都来源于庄稼、土地,所有诗都是乡土诗。”今年59岁的何桂艳从小就喜爱文学,未能在学业上走远的她,年复一年种着家中的6亩地。然而,她心中对土地的感情、对生活的执着始终不灭,凭借着一腔“孤勇”,写出了诸多细腻、坚韧又动人的现代诗,发表在《星星诗刊》《鸭绿江》《诗潮》《海燕》等文学期刊上。其中,《辽西的雪今年可真多》(组诗)还获得了第五届朝阳文学奖。
捆玉米秸子
在何桂艳的诗中,处处可见与庄稼的情感链接:当思念父亲时,她会写下“我和父亲给土豆田浇水”“无意中抬起头,我发现土豆花都开在了天上”;当思念母亲时,她会写下“母亲回过头笑着叫我,脸色红润,像金黄的婆婆丁花丛”“有那么一瞬,瘠薄的大地羞赧地震颤一下”;当回忆年轻时背着儿子下地干活的艰苦日子时,她会在《我欠儿子童年一张舒适的床》中写下,“两岁的儿子睡着了,缺了三棵玉米苗的空隙,刚好容纳下小小的他”。
在何桂艳的身上,既有农民的真挚纯朴,又有诗人的细腻柔软,一首首乡土诗,将这二者结合得浑然天成。读她的每一句诗,都仿佛是握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——既温暖又粗砺,就像在辽西土地里自然生长出的庄稼,根须里扎着泥土的厚重,穗尖上却挑着露珠的轻盈。《风向北翻动着南瓜叶子》《拾玉米粒的人正在变旧》《等雨》《继续种谷子》《我的辽西》……这些诗中,记录了她与土地的情感、故事,也记录着她的生活。单看题目便能知道,田间生活给了她无限创作的灵感。
何桂艳在捡散落在地上的玉米粒
诗歌带给她希望:从“不敢见人”写到“心里有奔头”
回忆起写作之路,何桂艳说,那是始于一场“不敢抬头的苦闷”。
上世纪80年代初,因为家中困难,成绩优异的何桂艳初中毕业后没有继续求学。“那时候宁愿绕远走河道大坝,也不愿在公路上走,就怕遇到同学。因为心中苦闷,我就将积压的情绪写成散文或诗。乡里一位书记知道我爱读书、写文章,就鼓励我投稿。”何桂艳还记得自己发表的第一首诗《三月柳》就是刊登在《庄稼人》上。后来,《塞外》《海燕》等刊物陆续刊发她的诗作,她才发现,平凡的日子也能“开出花来”。
为了能够继续写作,何桂艳始终没有放弃学习。“十多岁时常去邻居爷爷家借书;诗作开始发表后,参加过朝阳市文联办的学习班和《鸭绿江》的函授课程;只要到凌源市内,都先去新华书店和报亭买文学刊物。”何桂艳说,年轻时她曾在编织厂做过女工、在铸造厂做过钢圈、在小学做过教师,生活的重担一度让她放下笔,但心中却始终有写作的念头。直到2016年,曾经的诗友找到她,她受到鼓舞重新拾起笔。“积攒了半辈子的故事,生活的素材永远写不完。”何桂艳爽朗地笑着说,瞧那谷子苗,只要有一个根,它都扎在地里,任凭风狠狠地吹着,一圈圈转也不会死。咱辽西人也是,土地再少,也要种上庄稼;日子再难,心也朝着亮处。
现在的何桂艳仍然会写诗、投稿,记录的也多是田间生活——春耕时随弯就弯的田垄,像极了生活教会她的韧性;秋收后空荡荡的谷仓,藏着对父母的思念;迟迟不来的春雨,能唤起对未来的憧憬和期盼……“过去因为苦闷而写作,现在完全因为喜欢、爱怜、敬重辽西的每一寸土地和生活在这里的亲人、乡邻而写作。”何桂艳说,现在日子过得好了,生活充满奔头,所有土地教会她的,都化作了字里行间的力量。 (受访者供图)
据辽宁日报 记者 : 刘海搏
人人心中皆有诗
朱忠鹤 11月5日,本报以《每一行诗都像她亲手种出的庄稼》为题,报道了今年59岁的朝阳凌源市北炉乡何杖子村普通农妇何桂艳,一边务农一边写诗的新闻。该篇报道刊发后,在舆论场上引起了诸多反响。当“农民”与“诗人”的标签相遇,不少人会心生惊讶,好像田间劳作与案头诗集天然相隔。 这份惊讶,恰恰暴露了一种认知误区:我们总习惯性将诗意与特定身份绑定,却忽略了一个被快节奏生活遮蔽的核心真相——诗意从不是文人的专属,而是每个生命与生俱来的禀赋,它隐藏在我们的内心深处,所有人都可以发掘并自我实现。 何桂艳的可贵,不在于打破“农民”的身份桎梏,而在于在这个裹挟着所有人匆匆忙忙赶路的快节奏时代,她依然保持着感知诗意的能力。 她未让岁月风霜磨平内心的柔软,未让生活重担压垮精神的追求。这份坚守,恰是每个人发掘自身诗意的起点。 效率至上的当下,我们当中的很大一部分人让“步履匆匆”成为生活常态;以“秒”为单位的短视频大量充斥着我们的业余生活,让“浅层次快乐”替代了“深度感知”,这些造成了我们心中的诗意空间被挤占,原本具有的诗意感知能力被削弱。 同时,我们总以为诗意在远方的名山大川、繁华都市,却忘了它就藏在我们身边,鸟鸣、晚霞,微风轻拂,围炉夜话,这些点点滴滴里其实都藏着诗意。 何桂艳能在田间劳作时捕捉诗意,正说明诗意与处境无关,只与心态相连。或许我们没有何桂艳的文学才华,写不出传世诗篇,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过诗意的生活。诗意从不是遥不可及的文学理想,而是热爱生活的态度、感知美好的能力、对抗平庸的力量。就像辽西的谷苗,即便土地贫瘠、风雨交加,也能扎根生长,这份韧性,本身就是一种诗意,就看你是否有一双发现它的“诗意眼睛”。 何桂艳曾因生活重担放下笔,却始终未熄灭对文学的热爱,最终在坚持中让诗意绽放。这份在困境中不放弃、不沉沦的坚守,正是诗意生活的核心。 诗意从不是逃避现实,而是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;不是消极避世,而是在柴米油盐中保持对美好的向往。它要求我们不被生活苟且困住,不被世俗标准裹挟,坚守内心信仰,追求精神丰盈。 我们不必惊讶于“农民写诗”,就像不必惊讶于鸟儿歌唱、花儿绽放。诗意是生命的本能,是灵魂的呼吸,存在于每个热爱生活的人心中。当我们用欣赏的眼光看待自己的生活,用感恩的心情接纳当下的一切,即便身陷困顿,也能找到精神栖息地;即便琐事缠身,也能在烟火气中活出诗意模样。 我相信,我们都能在生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“诗意土壤”,扎根其中、向阳生长,让心中的诗意绽放,让自己的世界因此美好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