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官跨乡送福来

文/王树海

    辽西凌源的正月，料峭寒风卷着残雪，在北炉乡南炉村猴山沟的山坳里打旋，可年味儿却像窖藏的陈酒，越酿越浓。年过六旬的董宪荣，正对着穿衣镜整理灯官行头，一身绛红暗纹灯官袍，领口袖口镶着青绒边，头戴缀着红绒球、插着宫花的灯官帽，往那一站，腰板挺直，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精气神，全然不像花甲老人。

    董宪荣是凌源市灯会非遗传承人，这灯官的本事，在辽西乡间响当当。他打小跟着老辈学秧歌腔，把十三大辙的唱法嚼得透透的，发花、梭波、乜斜、一七、姑苏、怀来、灰堆、遥条、由求、言前、人辰、中东、江阳，每一道辙口都唱得字正腔圆，更绝的是见景生情、张口就来，扮上灯官，文气里带着喜庆，庄重中透着活络，活脱脱就是老民俗里走出来的正宗灯官。如今他收了三个徒弟，王鸿运是最得他真传的一个，跟着他学腔学韵、学礼学福，就盼着把这门老手艺接过去。

    往年正月，董宪荣都守在猴山沟办传统灯会，执掌灯官一职，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瞧热闹。今年刚进正月，大王杖子乡莲花山庄的乡亲们，就托了乡里的长辈，专程带着年货登门，诚心诚意请他去莲花山庄，从正月十三到十五，当传统灯官，挨家挨户拜年送福。董宪荣念着老乡亲的情分，也想着把这非遗民俗传得更广，当即应下，还特意带上徒弟王鸿运，让他跟着实地历练，学一学现场唱福的门道。

    正月十三，天刚蒙蒙亮，霜花结满了窗棂，董宪荣就领着王鸿运出发了。师徒俩裹着厚棉袄，踩着薄雪，跟着莲花山庄来接的乡亲，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庄里走。冷风刮在脸上生疼，可董宪荣一路都在叮嘱王鸿运：“咱灯官拜年，靠的是秧歌腔，守的是十三大辙，说的是庄稼人、庄户人最实在的盼头。到了莲花山庄，见农户就祝粮满仓，见养殖户就愿畜禽旺，见商户就愿财进门，吉祥话不能虚，要贴着实日子唱，韵脚要卡准辙口，这才是咱老辈传下来的规矩。”王鸿运把师父的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，手里提着一盏红纸糊的灯笼，脚步跟得紧紧的。

    刚进莲花山庄的村口，辽西榆州鼓乐铢铢镲热热闹闹炸响，铜镲叮铃脆响、牛皮鼓咚咚铿锵，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，是咱凌源独有的鼓乐腔调，绕着山梁飘了半里地，红绸子舞起来，红灯笼挂起来，庄里的男女老少，不管是拄着拐杖的老人，还是蹦蹦跳跳的娃娃，都挤在路边，踮着脚盼着看这位有名的老灯官。董宪荣整了整袍帽，甩开袍袖，迈着四平八稳的灯官步，踩着铢铢镲的节拍缓缓走进庄里，那派头、那气场，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。

    按辽西老礼，正月十三上灯，灯官要从庄东头第一户开始拜年。头一家是庄里的种粮大户老王家，院子里码着齐人高的玉米垛，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、黄谷子，仓房门口还摆着新磨的米面，满是丰收的气象。董宪荣站在院心，目光扫过满院粮谷，袍袖一扬，亮开嗓子，发花辙的秧歌腔浑厚又婉转，铢铢镲跟着节拍轻敲慢打，一段地道的辽西唱词脱口而出：“灯官爷来进院啦，五谷丰登乐开花！玉米垛成金山塔，谷子弯弯坠枝桠，红椒挂墙添吉庆，米面满仓人人夸，风调雨顺年景好，岁岁安康享荣华！”唱罢又扯着嗓子喊出乡土吉言：“老王家今年准定粮满囤、福满门，日子越过越红火，辈辈都有好光景！”十三大辙的韵脚卡得丝毫不差，秧歌腔带着辽西乡土的粗粝与温情，没有半点刻意雕琢，全是见景生情的实在话。老王一家人听得眉开眼笑，连忙端上滚烫的枣茶，捧着自家刚炸的元宵、炸的麻花往师徒俩手里塞，嘴里不停念叨：“董师傅这嗓子，真是绝了！借您吉言，今年咱肯定多打粮、多赚钱！”王鸿运站在一旁，手里的灯笼举得端正，盯着师父的唱腔手势，默默记着发花辙的唱法，心里暗暗琢磨。

    紧接着走到养牛养羊的老李家，院里拴着壮实的黄牛，羊圈里羊羔咩咩叫，墙角堆着饲草，一派兴旺景象。董宪荣脚步一顿，换了江阳辙，腔调更显洪亮，铢铢镲鼓点加急，镲片响得清脆，字字掷地有声：“灯官送福到羊行，牛壮羊肥满圈廊，黄牛膘壮能耕地，羊羔撒欢长得旺，饲草成堆吃不完，畜禽兴旺财满堂，买卖顺意销路广，年年赚得金银箱！”顺口又喊出辽西口头吉言：“牛羊成群，福气临门，挣钱到手软，日子甜如蜜，越过越殷实！”一段唱罢，老李赶紧上前递烟，笑得合不拢嘴，直说这祝福说到了心坎上，今年就盼着畜禽卖个好价钱。

    从十三到十四，董宪荣领着王鸿运，走遍了莲花山庄的家家户户，每到一户都根据场景换辙唱福，榆州鼓乐铢铢镲的声响跟着灯官的脚步，响遍山庄的大街小巷、胡同院落，鼓乐声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儿。走到开小卖部的张家，他唱梭波辙：“小小商铺门儿阔，货全物美客来多，公平买卖人缘好，财源滚滚汇成河，日进斗金生意火，阖家美满乐呵呵！”外加一句接地气吉言：“生意兴隆天天旺，财源广进节节高，街坊邻里都捧场，挣钱挣得腰包鼓！”走到守小院的老两口家，唱人辰辙：“小院清净暖如春，二老安康享天伦，无病无灾心安稳，岁岁平安福寿深，邻里和睦常亲近，日子舒心胜黄金！”吉言跟着来：“二老身体硬朗赛小伙，吃嘛嘛香没病痛，福寿双全享天伦，平安顺意一辈子！”走到果园赵家，唱遥条辙：“果园枝繁长势好，桃李苹果挂枝梢，春来花开蜂蝶绕，秋来硕果满筐挑，销路畅通价钱高，年年丰收乐陶陶！”吉言添喜：“果树成林挂金果，风调雨顺无灾害，果子甜透人心窝，一年更比一年火！”走到有学子的刘家，唱一七辙，彻底改成接地气又正能量的乡土唱词：“家有学子有志气，勤学苦读肯努力，金榜题名遂心意，前程似锦步步高，德才兼备成大器，四邻八乡都赞誉！”顺口补了句家常吉言：“孩子聪明又伶俐，学业猛进传佳绩，长大成才耀门庭，一生顺遂有福气，将来必有大出息！”即兴唱词全是乡亲们最盼的实在话，句句不离多打粮食、财源广进、收入高涨、平安顺遂的乡土期盼，每一段唱词都合着榆州鼓乐的节拍，韵脚工整，朗朗上口，满是辽西乡间独有的烟火气。

    莲花山庄的乡亲们从没见过这么地道的灯官表演，个个听得入了迷，跟着唱词打节拍，小孩儿围着铢铢镲的乐手蹦蹦跳跳，家家户户都拿出红包、烟酒、糖果，热情挽留，嘴里不住夸赞董师傅不愧是非遗传承人，这灯官当得活灵活现，这唱词听着暖心、说着接地气，全是咱庄稼人想听的吉利话。

    王鸿运跟着师父走街串户，从一开始只会提灯伺候，到后来敢在师父唱完后，试着接几句简短的辽西口头吉祥话，学着师父的腔调喊：“灯官送福，万事顺意！五谷丰登，阖家安康！财源广进，福寿绵长！”从生涩卡顿到慢慢找准辙口、唱出腔调，进步肉眼可见。董宪荣看着徒弟的模样，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，他知道，这门老手艺，有人学、有人传，就不会断根。

    正月十五，元宵正节，莲花山庄彻底沉浸在灯火里，家家户户门前的红灯笼连成一片，铢铢镲的榆州鼓乐此起彼伏，鼓点欢腾、镲声清脆，把整个山庄照得通红透亮。这是董宪荣送福的最后一天，他走完最后一户人家，站在山庄口的老槐树下，望着满庄灯火，听着家家户户的欢声笑语，心里踏实又温暖。临走前，他还对着满庄乡亲，扬声唱了一段收尾的吉祥话：“元宵佳节灯火亮，灯官送福到庄乡，三天吉言记心上，家家户户福满堂，风调雨顺年年好，人寿丰年万年长！”鼓乐声落，满庄掌声雷动，乡亲们纷纷喊着：“董师傅明年可一定要再来啊，我们都等着您来送福！”

    三天时间，他从猴山沟来到莲花山庄，伴着辽西独有的榆州鼓乐铢铢镲，用最地道的秧歌腔，把十三大辙的韵味唱遍了山庄的每一个角落，把庄稼人盼丰收、养殖户盼兴旺、庄户人盼发财的祝福，送到了每一户人家的心里。作为非遗传承人，他守的从来不是一身行头、一段唱腔，而是辽西乡间代代相传的年俗，是邻里之间最质朴的温情与期盼。

    返程的路上，雪已经化了，风也柔和了几分，王鸿运搀扶着师父，语气格外坚定：“师父，我终于懂了，咱这灯官，唱的是辙口，配的是铢铢镲，送的是福气，传的是老规矩。我一定好好学，把秧歌腔、十三大辙，把这灯官拜年的民俗，好好传下去，以后年年都跟着您送福，把咱辽西的老礼儿、好福气，送到更多乡里乡亲家里！”

    董宪荣笑着拍了拍徒弟的手，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，红彤彤的，像极了山庄里的灯笼。猴山沟的灯官，伴着榆州鼓乐的韵律，把福气送到了莲花山庄，这非遗的火种，也在辽西的乡土间，悄悄扎根、代代相传，等着来年正月，再把满满的吉祥，送到千家万户。